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柏林玫瑰——姨妈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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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5-7-2 05:40:06 |显示全部楼层
海娆

       初春,我们前往柏林,参加鲁妮姨妈九十岁生日聚会。
       姨妈是我的德国婆婆惟一的妹妹。我先生四岁丧母,对母亲的记忆几乎为零,对母爱的感受,也多半来自姨妈。姨妈战后嫁往柏林,但几乎每年夏天,都会回到位于东德的老家探望父母和侄子,带些东德稀缺的物品,如香蕉,优质的咖啡和巧克力等,也带来满满的爱和欢乐,让少年的先生欢天喜地犹如过节。我不知道先生读大学时决定叛逃离开东德,投奔西德,是否跟姨妈留下的温暖美好有关系。但他成功踏入西德的第一件事,就是给姨妈打电话求援,却不容置疑。姨妈果然没让他失望,毫不犹豫接纳了他,并腾出一间房来让他住下,直到半年后他上大学,找到宿舍搬出去,姨妈对他还依依不舍,甚至送他部份家俱和花草,帮他布置出舒适的新居。
       我第一次见姨妈,是初到德国那一年。当时她还住在裤裆大街旁的一栋别墅里。姨父去世了,三个孩子也已经搬出去独立。70多岁的姨妈,美丽优雅,特别是一头漂亮金发让人难忘。时值元旦前夕,傍晚,先生带我去布兰登堡广场欢度Silvester,回去时已经凌晨1点。而姨妈居然还没睡,在客厅看电视等着我们。我愧疚耽误了老人休息。姨妈却笑吟吟宽慰我们,说回来了就好。那晚的布兰登堡广场人山人海,警车密布,黑人青年扔到我们脚边的鞭炮,差点吓破了我的胆。姨妈久居柏林,当然知道那种乱和危险。她像牵挂自己的孩子一样牵挂我们,说我们不回来,她无法入睡。我的愧疚瞬间被感动代替。
       姨妈一生坎坷,却慈悲善良,乐观坚强。二战时她正值花样年华,深深相爱的未婚夫却战死沙场。战争结束那年,远房表哥从前线受伤归来,向她求婚。于是姨妈嫁到柏林。在教堂举行婚礼时,姨妈还悄悄四处张望,幻想未婚夫的死讯有误。如果他突然出现,她就立即放弃表哥,跟他跑。当老年的姨妈对我讲述年轻时这段隐秘的心事,她笑了,苍老的脸上荡起幸福和羞涩,像个可爱的情窦初开的少女。

听姨妈讲那些过去的故事

       战后的柏林一片废墟,新婚的姨妈加入了由无数妇女和孩子组成的收拾残局的队伍,成了所谓“废墟妇女”(Trümmerfrau)中的一员,用曾经调脂弄粉的双手拾掇瓦砾,清理街道, 为重建家园付出了巨大的艰辛。在养育三个孩子之际,姨妈还抽时间参加职业培训,谋得一份不错的银行白领工作,与姨父一起,共同筑建起幸福的小家,也为孩子们创造了良好的成长环境。
       辛苦一生后刚退休,姨父却病逝,从此姨妈开始了漫长的独居生活,一方面她依然优雅地活得自我,阅读、旅行,与闺蜜聚会,每周游泳,每月做头发和指甲,不定期探望异地亲友,80岁那年开始学弹电子琴后,每天坚持弹半小时琴。另一方面,她继续做一个好母亲,一如既往地照顾孩子们。大女儿家开有修车场,擅长烘焙的姨妈,每周会烤两次蛋糕送去,为大家准备精美的下午茶。为此她告别了裤裆大街旁的别墅,搬到大女儿家附近的公寓楼。儿子媳妇外出度假,家里的花花草草和两只猫就由她照料。小女儿有事外出,小狗就托给她带养。几十年来,她随身携带的日历小本,每天日程从来是满的。
       生日晚宴在姨妈家附近的餐馆举行。九十岁的姨妈气色红润,衣着得体地站在门口,欢迎宾客。见了我们,她惊喜得几乎说不出话来,只是紧紧地拥抱我们,就像我们是她失而复得的孩子。
       如同每一次前往柏林,我们都住在姨妈家里。第二天清晨,当窗外的鸟儿将我们吵醒,厨房里已飘出咖啡浓香,客厅里鲜花盛开的餐桌上,丰盛的早餐已等待着我们。
姨妈的公寓不大,却布置得温馨舒适。樱桃木的大橱柜里,除了摆有已故姨父的张片,还有一张照片也多次吸引我的目光。那是姨妈与阵亡未婚夫姐姐的合影,两个优雅的老妇人,一站一坐,满面温情。英俊的青年早已成为河边白骨,却依然是姨妈春闺梦里的恋人,是姐姐心头永远的伤痛。两个素昧平生的女人,就因为对同一个男人的爱和怀想,几十年相互走动下来,成了亲人。但这次姨妈生日,93岁的姐姐因为患上老年痴呆症,没能前来。一生未育的她,早在十年前就立下遗嘱,死后将全部财产送给姨妈的三个孩子。那是她和丈夫一生的积攒,和父母留下的一幢房子。她说,鲁妮的孩子就是我弟弟的孩子啊。

姨妈和阵亡未婚夫姐姐的合影
       早餐后,邮差来了,送来一大包远方亲友寄来的礼物。有的是单纯的贺卡,或夹有礼金,还有些书和音乐碟等。姨妈坐在沙发上,像孩子一样喜滋滋拆看礼包。一张印有黑白照片的贺卡,再次把我们感动得一踏糊涂。照片上是一对中年夫妻和他们的儿子,时间是1945年。姨妈说,当年这家人从西线逃难到她的村子,是她的父母收留了他们。15岁的少年郎,不知啥时竟暗恋上20岁的姨妈。不久战争结束了,从东线归来的远房表哥来了,他对这个痴心妄想的小男生说,嗨,小伙子,等你长成男人后再来追求鲁妮吧。少年便知趣地撤退了,随父母伤心地返回老家。
       现在,15岁的少年郎已经长成85岁的老男人了,妻子卧病在床,他不能抽身前来为姨妈庆生,只能把美好的祝愿写在卡上。他说他忘不了当年姨妈对他全家的照顾,更忘不了姨妈每天清晨站在窗口梳头的倩影,并称姨妈是他生命中永远的玫瑰。

照片上的少年郎(左一),如今长成85岁的老人

        是的,我亲爱的鲁妮姨妈,真的宛如美丽的玫瑰,优雅而坚强地在风中摇曳,并散发芬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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